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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判决书庄严地给一些罪犯的生命画上句号时,即使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人,有时也会演绎出人间真情。他们如同一本本沉甸甸的书,警示着后人。在阅读他们灰暗的人生页面时,会觉得憎恶,而看到他们人性最后闪耀的火花,又会感到震撼。
我刚开始接触死刑犯是上个世纪80年代,当时我在检察院公诉部门工作。为了锻炼我们,适应工作的特殊环境,上级领导批准我们几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青年干警随老同志参加一次死刑执行的现场监督活动。怀着好奇、紧张、兴奋的心情,我和同事登上了由140货车改装成的刑车。
那天被执行死刑的罪犯有3人,是那天公捕公判会场上的重头戏。其他两人脸色煞白,眼珠失辉,魂魄似乎在这最后时刻提前离开了身躯,唯有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罪犯在这个要命的关头显得格外镇静。他是一个一贯横行乡里、心狠手辣、人人唾弃的恶棍。在强奸一女青年遭到反抗时,竟残忍地将其杀害。据说他的亲属都不肯为他收尸。那个罪犯被五花大绑,就站在我们车上。从看守所出来登上刑车前,他请求抽一支烟,法官满足了他的要求。只见他大口大口地吸着,似乎要将一生的烦恼全部化做那蓝色的烟圈吐出来,随风散去。抽完了,他自嘲地说:“20年以后,我又是一条好汉。”
刑车到达执行地点,一个乡村公路旁的小山坳中,这里四周早已戒严。武警战士将3名犯罪分子押下刑车带到执行点,执行前的最后准备工作有序地进行着。武警战士“哗”“哗”地拉着枪栓检查着枪械,法官、检察官则对罪犯进行着最后一次验明正身活动,分别询问罪犯的遗言。
在问到“刀疤”时,没有想到不怕死的“刀疤”话最多。渐渐地,工作人员围着他屏息静听。
“刀疤”说:“我该死。最后说三件事。一是我的父母伤透了心,我对不起他们。我罪孽深重,若不嫌弃,死后请把我的尸体捐给医学院。二是请你们转告我的姐姐,她从小就疼我。她几年前嫁到了他乡,日子也不容易。我临死之人还要她操心,请她再帮我一回忙,要她帮我给同乡的老李还600元钱,因为我在去年冬天偷了他家的一头牛……三是请我姐姐向被杀死的女孩的父母磕几个头,代我谢罪。”他在说这些话时,周围静悄悄的。这个外表看起来冷酷的人此时的一字一句搅得大家内心波澜起伏。我心里油然生起的一丝怜悯淡化了原先对他的那种憎恶,有一种说不出的、极不好受的滋味。这时我想起老同志给我们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刑场不是好玩的地方。”的确,刑场在拷问罪犯良知的同时,实际上也在拷问在场所有人的灵魂。
后来我调到监所科工作,和死刑犯有了更多的接触,为了稳定他们的思想,我常常到重刑监号与他们谈心。一次,我竟遇见了一个熟人——10多年前我的妻子和他的妻子同在一个医院生孩子而认识的。在我的印象中,他憨厚朴实,他的妻子贤惠达淑,两个人的感情很好,算得上是一个幸福的家庭。我惊问他怎么弄到这个地步,他告诉了我事情经过。原来他酗酒后与人发生争执,结果酿成命案,一审被判处死刑。他情绪萎靡,满脸绝望,后悔不已。我极力劝慰他,说案件还没有最后定论。他说:“我已经上诉了,可能希望不大。”末了他又说:“你讲的道理我都懂,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啊,我只有来世重新做人了。咳!我不是怕死,只是我舍不得丢下我的老母和妻子。”我把一些准备讲的大道理吞了回去,我还能说什么呢。
终审判决下来了,死刑改为无期。那天当法官对他宣布这个判决时,他长跪不起,泪流不止。一纸判决改变了他的命运,同监号的人犯都向他表示祝贺,和他前后一起被判决的另外几个死刑犯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到监狱服刑那天,他的妻子和儿子前来为他送行,虽然仍重刑在身,但毕竟绝处逢生,一家人悲喜交集。
在重刑监号,我还遇见过一个小伙子。从他的外表很难把他与重案连在一起。死刑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悬念,余下的时间就是等待执行。那种等待的滋味,恐怕只有死刑犯们才体会得到。尽管小伙子早就有了这种思想准备,心理素质特好,但接到判决书时仍有些心神不定。不知什么原因,他的死刑执行命令一直没有下达,被拖了好久,久而久之把他紧张的心理拖麻木了。在这期间,除了吃饭外,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娱乐上,天天同号友打扑克,赢了他还会发出难得的欢愉的微笑,甚至忘了自己的处境。有一天,他照例在打扑克,正打得高兴时,突然几辆警车和囚车开进了看守所,从车上走下法官、检察官和一群戴着钢盔、穿着防护服、挂着微型冲锋枪的行刑法警。法官和检察官提审了他,宣布今天对他执行死刑。他站在他们面前,就像睡梦中的人才被喊醒一样,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